4月底原本要去电影资料馆看六场塔可夫斯基的电影,结果只看了两场就被隔离在了小区。
生活的广度被限制以后,人就只能通过挖掘深度来对抗无聊,或者说得更玄乎一点——对抗自身的存在主义危机。
隔离的这几天,我搞清楚了小区里每只流浪猫的势力范围,跟一个穿着荧光色跑鞋的小伙子在晨光中打了18次照面(或许彼此都在想对面要是个小姐姐该多好),再给我几天时间,我应该就能记住小区里每只宠物狗的名字了。
要是放在以前,我可想不到原来自己跟这么多的哺乳动物共同生活在这片鸟蛋大的社区,更不会沉溺于如此纷繁的细节。
我也想起了两个月前在巴西电影特展上看过的一部电影——《透过欧内斯托的眼睛》,年近八旬、视力衰退的欧内斯托每天数着从家门口到咖啡馆的步数,回忆钟爱的文学作品段落,和隔壁老头一边下棋一边 PK 体检报告中的各项生理指标。
退化的感官和狭窄的生活半径逼迫人将注意力投射到每一件细微之物上,并赋予其独特意义。
在写给年轻时爱慕之人的信中,他如此描述自己的晚年境况:
我用各种方式填补寂静,用旋转的唱片、和哈维尔的闲聊……
我和影院的座位一起变老了……衰老是失去能听懂我们的笑话的人,失去能理解我们的沉默,甚至死亡的人……
我每一天都忙着追忆往昔,我疲惫的眼睛已看不清远方,孤独似乎是死亡最后的胜利……随着年龄的增长,死亡也变得更加甜蜜……
古典、雅致又深情的文字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有着丰富阅历和不俗品味的男人如何思考衰老与死亡,如何审视自己的情感经历,以及如何在记忆的漩涡里向岁月侵蚀发起徒劳的抗争。
影片有一个颇为浪漫的结尾:在他倾慕之人的丈夫,也是他的旧日好友去世之后,他和她之间的一封封信件唤醒了彼此间尘封已久的爱意,他离开巴西,前往乌拉圭——如同《霍乱时期的爱情》一样,两个老人在彼此生命的尽头,携手奔赴一场被迫推迟几十年的爱恋。
无论什么年龄,坠入爱河都是幸事。问题则在于,抛开文艺作品,回到现实生活层面,疫情这两年,随着朋友圈里的热带海岛逐渐让渡给自家阳台上的葱,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还剩多少浪漫可寻?
又或者说,热带海岛本就只是药效短暂的致幻剂,而阳台的葱才是生活的真相?
随着年龄渐长,我越来越倾向于认为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就是用 99% 的平淡、琐屑和无聊来换取 1% 的巅峰体验——它可以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旅行,一段苦心经营并且最终如愿以偿的亲密关系,又或者是一块名贵手表、一台高级轿车。
毫无例外,这些巅峰体验都是转瞬即逝,却又像毒瘾一样驱使人不断向前、疲于奔命。如果在自己的生活中体验不到,人们也会走进剧场,走进影院,走进小说,去经历一场场旁观者的历险。
契诃夫在给友人的信中写道:
其实生活中我们不是每天谈恋爱和杀人。我们大部分时间就是在吃饭和聊天,做无聊的事情。
在另一封信中,他又进一步提出了关于戏剧创作的思考:
为什么舞台上的事情不能表现生活中的事情?我们应该让它们一致才对。
对此,厄普代克也有过类似的论述:
大多数时代,大多数人过的都是平常生活,认为小说是幻想和冒险的叙述,通常只是一种逃避策略,你只能美学地处理庸常和乏味。这是作家必须面对的一个事实。所以,我尽力从普普通通,模糊不清的美国人的日常生活中,炮制出有趣的叙述。
我想,或许这就是为什么在三十岁之后,是枝裕和这种拍摄日常生活流的电影导演会更加吸引我的原因。
你当然可以认为这是因为人过三十,就像王小波所说的挨了锤的公牛那样欲望湮灭,不再幻想自己能够继续生猛下去,也就不太会被任何超脱于日常生活的惊奇体验所吸引。
但是,在另一个层面上,它也可以解释为在慢慢看清生活的真相之后,一个人逐渐形成了稳固的精神内核,并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在一片废墟之上重建生活的意义。
而你要做的,只是屏息凝神,潜入日常生活的水面之下,尽力捕捉那些往日被忽视的吉光片羽。